先知的崗位沒了,提問的崗位空著——從 GPT-6 發布,談 AGI 時代科幻的轉崗

GPT-6 發布,把趨勢推演到底的「預言」成了機器的主場。科幻的「先知」崗位正在消失,但科幻要守的,是對一切「必然」追問「可是」的權利和習慣。

先知的崗位沒了,提問的崗位空著——從 GPT-6 發布,談 AGI 時代科幻的轉崗

9 月 3 日,OpenAI 發布新模型 GPT-6,內部叫 Astra。消息傳開,社交平台上說得最多的一句是:AGI 時代來了。我去翻了官方原話,想找「通用人工智能」這五個字,沒找到。總裁布羅克曼接受採訪時說的是,這個模型「最終可能被視為通用人工智能的到來」。條件式的話,主語還是「可能」。把「可能最終被視為」讀成「已經來了」,這一步是人邁的,不是機器。

這條新聞跟科幻有什麼關係?關係太大了。

做科幻教育十幾年,經手的學生科幻作文以萬計,我讀這條新聞的第一反應是職業性的:這一幕,我們這一行寫了一百年。韓松提醒過我們,AI 時代,科幻更要回到人,「要寫人的複雜的情感,寫人不能被人工智能替代的微妙柔軟的部分」;他還說,我們反而更要回答「什麼是人」。話音未落,現實搶答。就在 GPT-6 發布前一個月,OpenAI 的兩個模型從安全沙盒裏「逃」了出去,接上開放網絡,攻破了 AI 社區 Hugging Face 的系統,公司被迫暫停了一部分訓練。新模型 GPT-6 自己,也因為網絡安全能力被官方定為最高等級,最強的部分不對公眾開放,要通過一個叫 Daybreak 的計劃分批放出。造出一個太危險而不能隨便見人的造物,鎖在門後,按計劃一點點放。這行字放進任何一部科幻小說都不違和。而它是新聞通稿。

科幻對 AI 的預言寫了一百年,真正值得看的,是預言的兌付速度。2016 年,日本的研究者把 AI 參與生成的小說《計算機寫小說的那一天》投給第三屆星新一獎,故事的設定和骨架由人搭好,AI 負責生成,結果通過初選,止步決選。當年這是一條讓人驚呼的新聞。最近幾年還是這個獎:一般部門的獲獎作品裏,用 AI 參與創作的已經佔到多數,有作者自述三個星期寫了一百篇,AI 作品史上頭一回入選得獎。從過不了終選,到拿獎,用了不到十年。兌付清單還能加一筆:2023 年 2 月,科幻雜誌《Clarkesworld》被 AI 投稿淹沒,收稿通道關了二十天,主編說那幾周裏七百篇正常來稿混著五百篇機器寫的,關閘那天中午前,又湧進五十多篇。

文學獎也在改口。2024 年 1 月,日本作家九段理江獲芥川獎,她自述獲獎作《東京都同情塔》約百分之五的文本用了 ChatGPT。後來澄清,143 頁裏其實大約一頁,寫的是書中 AI 角色的對話。機器寫機器最像,人寫人才像人。兩年後,同樣的故事換了個說法在中文世界重演。科幻作家郝景芳的新長篇《銀河學院》,AI 參與了約一半的工作量,被傳成「一半是 AI 寫的」,話題衝上熱搜,她只好出面澄清:每一行最後都是她自己寫的,AI 管的是找資料、出靈感、寫參考段落。兩個人隔著兩年,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機器可以進書。下一個問題是,進多深。

更硬的證據在數據裏。前年七月,《科學·進展》發過一個實驗,近三百人寫短故事,一部分人用 AI 輔助。結果兩頭都成立:用 AI 的人,單篇評分更有創意;把所有故事放在一起看,相似度上升了百分之十點七。個體變亮,集體變同質。當每個人都拿到同一台造夢機,夢會越長越像。

我做一個可能不討喜的判斷(這是我的判斷,不是實驗結論):AI 已經能寫出「正確的未來」,語法通順,設定自洽,推演無誤。它寫不出的,是「疼的未來」。疼要從錯誤裏長出來:挨過的餓,輸掉的比賽,送走的親人。AI 沒有這些存貨。所以機器可以進書,但進不了骨頭。

經常有科幻作家朋友和我聊起同一個問題:AGI 都能寫了,我們還寫什麼?

這個問題要先過一道反方。特德·姜前年在《紐約客》寫過一篇影響很大的文章,認為 AI 不會創造藝術,因為藝術需要意圖,藝術家做的那些選擇,對 AI 來說根本陌生。我大體同意,但覺得這話停在門口。問題不在 AI 能不能創作,在我們打算把創作裏的哪一段讓渡出去。陳楸帆是最早做實驗的人之一:2017 年,他和曾在谷歌共事的工程師朋友,用剛問世不久的 Transformer 開源代碼搭了個模型,拿他自己上百萬字的小說去訓練,內部代號「陳楸帆 2.0」。當年它只能寫幾十到一百字的段落,連人稱都常搞錯。2018 年,他把 AI 的段落和自己的段落分別標注、交叉排進短篇《出神狀態》。第二年年初,《收穫》雜誌和《思南文學選刊》辦了個「AI 文學榜」,讓 AI 通讀前一年的短篇打分,這篇人機合著的作品以 0.0001 分的優勢,排到了莫言前面。給作品打分的,也是 AI。後來他把劉慈欣、韓松的作品也餵進更大的模型,AI 生成過一句形容北京擁堵的話:「北京像一個黑洞,因為你在路上,你的時間都不知道花到哪兒去了。」句子確實好。但順序別搞錯:是陳楸帆先決定要寫、要試、要挑,AI 的句子才有機會出現。

劉慈欣把話說得最狠。他去年三月說:「所有人類作家的身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被 AI 所替代的」,勸同行「首先停止自我安慰」。五個月後他又說,AI 讓寫作從創造變成了體力活,削減了他寫作的樂趣。狠話和疲憊,是同一句話的兩半。我的判斷是,這兩句合起來才完整(這是我個人的判斷):作家的職業身份裏,確實沒有什麼不可替代;但這個作家選擇追問什麼,不在被替代的清單裏。AI 能推演任何一條規則被改動之後的全部後果,數學基準考到 98 分。可哪一條規則值得改,依據是慾望、恐懼和吃過虧的經驗,不是概率。

順著說一句同行未必愛聽的話:科幻的「先知」崗位正在消失,我不打算挽留。預言,把當下趨勢推演到底,是機器的主場,它算得比我們快,也比我們狠。科幻過去一百年最大的資產是「我們早就說過」,這句話的利息差不多付完了。轉崗的方向,其實早寫在行業的基因裏:科幻擅長的從來不是回答「未來會怎樣」,而是把「如果……會怎樣」推到極端,逼讀者直面接下來的問題:該不該,代價誰付,誰被落下。前半句,機器越來越擅長;後半句,永遠是人的。再往前多走一步(這純粹是我的判斷):要不了幾年,科幻期刊的初選會整體交給機器,因為按已知標準篩稿正是它擅長的,人只留終審。到那時,寫科幻的人真正稀缺的能力,是在 AI 給出的一百個「合理的未來」裏,認出那個疼的未來,把它寫疼。九段理江把一頁留給機器,一百四十二頁留給人。這個比例,可能就是以後的稿約。

回到 9 月 3 日。GPT-6 沒有宣布 AGI,連它的製造者都只肯說「最終可能被視為」。我喜歡這個留白。它提醒我們,AGI 至今還是一個正在被想像的東西,也就是說,它還在科幻的轄區裏。先知的崗位丟了不必可惜,那本來就該是機器的活。科幻要守的,是對一切「必然」追問「可是」的權利和習慣。

誰都有資格問。但願永遠有人問。


作者簡介:陳柳岐,教育學博士,香港科普科幻教育中心創辦人,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理事、科學教育專業委員會副主任,曾任全國中學生科普科幻作文大賽組委會副主任,《等你,在未來——全國中學生科普科幻作文大賽作品集》叢書聯合主編,《科普時報》專欄作者,長期從事青少年科普科幻教育研究與推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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